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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憾相逢已嫁时 
酋长 发表于 2005-8-11 19:43:38

     只憾相逢已嫁时

       ●被采访人:文娟


  ●年龄:23岁


  ●性别:女


  ●学历:大专


  ●职业:列车员


  ●采访时间:2005年3月8日


  ●采访地点:某茶室


  ●采访人:陈宏光


  是文娟主动约我聊聊情感话题的。刚见面,她便提到不久前在《北京晨报》读过一篇杨易写的短文,题目是《幸福是一种感觉》(2004年12月21日)。文娟挺激动地说:“没读这篇东西时好像感觉不出我的家有什么毛病,不懂得我妈这辈子是怎么过的。可是,'幸福是一种感觉'这句话像冲击波一样掀开了我的回忆,我仿佛读懂了并不幸福的老妈,顿时心痛得想哭……”于是,她给我讲了关于母亲的故事——


  幸福的家庭并非总是相似的


  记得好像是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以前,我对此深信不疑,相信我家就是幸福之家。父母和睦,从不吵架,共同宠爱着我这独生女儿,怎么不幸福呢?从我记事时起,便从爸妈嘴里得知了那段缔造了我们这个幸福家庭的历史。妈妈20岁从师专毕业,才貌双全,分配到小学教书,身边不乏追求者。不久,住在密云乡下的姥姥病危,消息传到妈妈这里,她急得不知怎么办。那时还是“文革”后期,姥姥属于“戴帽地主分子”,其他亲属都表示不敢管姥姥的后事。危难之时,部队转业分配在小学食堂当炊事员的爸爸挺身而出,表示要替妈妈出头去料理姥姥的后事,哪怕为此受处分也在所不惜。他陪妈妈去了密云乡下,经历了不少磨难,为姥姥送了终。据说,在姥姥弥留之际,应允了爸爸的求婚,又过了几年,爸妈成了家,此后便生了我。在我印象中,能娶小他七岁的妈妈为妻,实在是爸爸终生引为自豪的事。


  最近我才注意到,妈妈老了。按说她还不满50岁,可是你看,人都憔悴成什么样了?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蛛网,完全像个地地道道的小老太婆。哦,仿佛我记忆中她从未跟谁发过脾气,对人总是唯唯诺诺的,就是见了他们那所小学传达室的工友也是点头哈腰的。尤其是每逢爸爸喝醉了酒,又对我们颠三倒四地讲起那段早就讲烂了的“在大难之中救了你妈”的历史时,妈妈更是低声下气、缩成一团,气都不敢吭……为什么我以前只是烦妈妈唠唠叨叨,烦她管我太严,甚至说她是什么“更年期综合症”,却没有察觉妈妈的软弱、妈妈的无助和妈妈正在变得苍老呢?猛然间,我醒悟了,我根本不懂得妈妈。特别是想起今年春节期间妈妈让我陪她去参加师专老同学聚会那件事,我似乎明白我的母亲是怎样委屈着自己走过大半生的路。触发我读懂妈妈的正是那句话:幸福是一种感觉。我要说,幸福的家庭并非总是相似的。


  幸与不幸世人却总也说不清


  今年春节,我爸是在牌桌上度过的。他是逢赌必输,越输越爱赌,真是上瘾。妈妈从不管他,管也没用。初五那天,爸仍邀人在我家打牌,妈妈好长时间坐着翻看一本旧影集,那天我正好休班在家。我知道那本影集里有几张妈妈读师专时的老照片,在同学合影中简直没人能认出我妈来。照片中那位窈窕、丰盈、漂亮的姑娘已与她判若两人。记得大概下午两点多了,妈妈突然来到我的房间,悄声说:“娟,陪妈出去一趟吧。今天,我们有个同学聚会,我原来……原来不准备去,现又想,还是去吧。”停下,她又做贼似的更小声地说:“别告诉你爸。”说真的,恰恰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我。因为我不明白,一同学聚会为什么还得瞒着爸爸呢?


  我陪妈妈赶到那家酒店时,聚会的午餐早就结束了,那群中年人聚在歌厅里唱歌跳舞。让我意外的是,妈妈的到来竟引起众人好大一番轰动。许多叔叔阿姨围上来,抢着和我妈握手,都说“难得难得”。最可笑的是他们还从中推出来一位姓孟的叔叔,让他非得和妈妈拥抱一次,说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话。那孟叔叔挺有风度的举臂相迎,我妈却吓得退身直躲,嘴里还莫名其妙地说:“好、好、都活着,就好。”随后,把我扯出来,告诉大家“噢,这是我女儿,文娟!”众人便交口称赞:“好漂亮!活脱脱是当年的玉竹哇!”


  玉竹是妈妈的名字,我当然挺骄傲的。


  一位叔叔说:“让老孟评价,像不像,他最有发言权。”一位阿姨大声说:“咱们谁都忘不了,当年在老孟被打成反革命逮捕的全校大会上,最轰动的事就是咱们玉竹小姐当场昏倒了啊!”


  在众人大笑声中,妈妈惶恐不安地说:“求你们别、别提那些旧事了。”


  那阿姨又说:“玉竹,人家孟老板到今天还是一个人过呀。”孟叔叔走上前,抚着妈妈的肩头说:“玉竹,别怪他们。我知道青春岁月是不会复返了。道一声珍重,足矣,对吧?”当时的疑惑我现在可以确认:妈妈与姓孟的叔叔在青年时代一定有过不同寻常的难忘的交往。究竟是什么,对我至今是个谜。但是,那天妈妈的反常举动确实令我惊讶万分。


  我陪妈妈坐下来没几分钟,在一曲华尔兹舞曲响起时,孟叔叔走过来,优雅地对妈妈一挥手,说:“玉竹,我们跳一个吧。”那阵,我差点喊出来,天哪,老妈何时跳过舞,这岂不太难为了我妈?令人难以置信,妈妈竟含羞带笑地迎着孟叔叔站了起来,两人相拥着步入舞场。刹那间,我熟悉万分的妈妈容颜全然变了模样,皱纹舒展了,腰肢挺直了,浓发闪着银光,眸子洋溢着青春色彩,似乎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轻挽着孟叔叔的手,挪动着娴熟而婀娜的舞步,旋着,转着,宛若一位在云端飘浮的仙女……


  我呢,像着了魔似的张大嘴、傻瞪着眼,心里只喃喃念着一个字:“妈!”直到这首舞曲终结时,掌声雷动,我才发现当妈妈和孟叔叔起舞后,所有叔叔阿姨全自动退了场,这一曲华尔兹竟然是“两个人的舞会”。


  幸福的感觉会不会永远


  那天下午的经历,我将永世难忘。


  舞曲刚刚结束,妈妈便系围巾穿大衣,不顾校友们地劝阻,拉着我匆匆离开了酒店。回家地路上,我紧靠在妈的身边,伸手像对女友一样挽住妈的肩膀。刚才短暂的人生一幕让我心头涌起无数个问号,可不知从何说起。想起我平日对妈的无理,想起妈对我和爸爸的百依百顺,我感到深深的内疚。我不知作为女儿,能为含辛茹苦大半生的妈妈分担一点什么。犹豫再三,我终于向身边的母亲开了口:“妈,告诉我,您年轻时和那个孟叔叔相爱过没有?”


  “没有。”妈妈回答得很干脆。


  “不,您骗我,我瞧得出来。”我说。


  “文娟。”妈的脚步停顿下来,用眼直直看着我说:“你可别乱猜。妈和老孟只是同学,我们之间从没说过……爱字。彼此信任,彼此了解。这些过去的事,你不懂,忘了吧。”


  “可是,爸爸平时对您……”我刚要说,妈妈打断了我。她严厉地说:“别乱讲。文娟,你记住,你爸他是个好人,永远不会有什么人能代替你爸在我心上的位置。作为一个普通的北京人家,我们家是幸福的。”


  我的心头突然涌出莫名的酸楚与悲怆。妈妈是圣洁的。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她无愧于我和爸爸。然而,作为生活中的幸福追求者,她是否有愧于自己呢?我清楚,一切都不应责怪我的母亲,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相信,幸福是一种感觉。我更想知道,幸福的感觉会不会永远?


  杨易谈情


  有人说,梦想是永远无法触摸到的东方的地平线。乍一听,我觉得这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的说法。可仔细一想,却有道理。人的欲望无止境,一个被实现的梦想就已不再是梦想,它就会被另一个梦想所替代。就像当你到达了被你称做地平线的地方,地平线早已离你远去,在你的前方向你招手了。人被梦想支撑着,努力地活着。


  但梦想不能代替现实的生活,这是每一个成熟的人应该明白的道理。也许两代人对幸福的理解不同,但可以肯定的是,文娟并不一定真的理解妈妈——一个走过坎坷的女人对幸福的诠释。“你爸他是个好人,永远不会有什么人能代替你爸在我心上的位置。作为一个普通的北京人家,我们家是幸福的。”在我看来,文娟的妈妈并没有把自己的付出看作是牺牲,这是她对生活理解后的选择。



  原载《北京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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